【專欄】謝炳昌導演-那場與貪婪擦肩的心理戰
【覞傳媒 編輯部/人物專欄 整理報導】
寒冬裡的社會課 ——
一場關於「貪」與「悟」的實境博弈
車門拉開,上來的是一位雙手爬滿刺青的年輕人。
他神色焦灼,身子半跨在後座門邊,一副隨時準備抽離的姿態。
他劈頭就問:「大哥,跑腿單接不接?」
我看在過去跑過幾次的經驗上,點了點頭。
他隨即遞上一個黑色塑膠袋,裡頭隱約透出紙盒的輪廓。
「這是一雙高級球鞋。」他壓低聲音,
熟練地交代流程:送到大里國小,會有人開著特定車號的寶馬(BMW)來取。
他說,取貨人會當場付我 6,000 元,我現在只要先墊付 4,500 元給他,這一趟,我就能實賺 1,500 元。
「哪有這麼好賺的事?」我直覺不對,當下就想拒絕。
那年輕人顯然是個老手,他沒等我把話說死,
立刻補上一句:「大哥,你們車隊好幾個司機都接過好幾次了,好賺得很,從來沒出過問題,你放一百個心啦!」
這句話像是一根羽毛,輕輕掃過我的防備。
我想著身上的現款剛好夠,加上那一絲不安分的貪念作祟,兩人互加了 Line,我就這樣載著那個黑袋子出發了。
沒想到,車子開不到一公里,年輕人的電話就追了過來。
他的語氣變得更加急促,彷彿有天大的好處要砸在我頭上:「大哥,客戶說要再加訂一雙!
你乾脆拿兩份,一次收 12,000 元。
你再給我 4,500 元就好,這趟你直接狠賺 3,000 元!」
三千元的誘惑,在狹小的車室內發酵。
我告訴他,身上真的沒現金了。
他卻不依不饒:「沒現金?去 ATM 領就有啦!」
我回說戶頭沒錢。
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冷笑,帶著一種近乎施捨的傲慢:「那就算了,是你沒福氣賺這條錢。我去跟客戶說沒貨就好。」
掛掉電話後,我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出汗。
那時的我還不知道,這場「沒福氣」的生意,背後藏著的是一個精心佈置、連環扣殺的陷阱。
冷酷的等待——從大里到豐原的聖誕夜
半小時後,我準時抵達約定的目的地,在大里國小門口枯等。
二十分鐘過去了,那輛應約而來的寶馬車始終沒出現。
撥了通電話給那年輕人,他語氣誠懇地說客人在高速公路上塞住了,請我再多等一會兒。
又過了二十分鐘,他的口風卻突然一轉,語帶驚恐地說客人在路上發生嚴重車禍,無法過來了。
我心頭一緊,直覺想回原處找他,他卻推說人已不在現場、上班去了。
在那種進退維谷的焦慮中,我們約定兩天後的聖誕夜,在豐原中正路的大樓門口碰面還錢。
那是個寒冷徹骨的聖誕夜。
我準時赴約,在冷風中瑟縮著撥打他的電話,對方卻不再接聽,只冷冷地回了訊息,推說聖誕夜特別忙、老闆不准他離開崗位。
天氣冷得讓我直打哆嗦,但我的心情比天氣更冷。
我在大樓下足足站了一個半小時,看著街道上歡慶的燈火,心中卻是一片苦不堪言的荒涼。
最後,我顫抖著手指發出最後一則訊息:「你這樣詐騙我這個老伙仔司機,安心嗎?」
隨即,畫面跳出封鎖的符號,他的蹤影徹底消失在數位世界的彼端。
那一刻,胸口確實湧起一股衝動,想在通訊軟體上瘋狂咒罵,但下一秒,一股巨大的寂靜壓了過來。
我想了想,其實是自己貪心,活該受這場罪。
我帶著滿身的疲憊與沮喪離開那棟冰冷的大樓,回到家,顫抖著手打開那個沈甸甸的黑色塑膠袋。
包裝盒裡,沒有期待中的貴重,只有一雙還塞著臭襪子的舊球鞋。
我盯著那雙鞋,忍不住冷笑出聲。
我笑自己的貪,笑自己的蠢。
那晚的風真的很冷,冷到心底深處。
但就在那一刻,我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不經一事,不長一智,這四千五百元並非遺失,而是我繳給社會的學費。
從此,那雙臭襪子的味道留在了回憶裡,而我的心,對詐騙徹底免疫。
在那場冰冷的聖誕迷航裡,我弄丟了4500元,卻找回了這輩子最清醒的底線
--- 謝炳昌

謝炳昌導演 『謝導侘寂風影像無框畫』
謝炳昌,生於1956年台灣屏東林邊,曾是廣告人、計程車司機、資深攝影師與前劇場工作者。
因先天性色盲發展出獨特的影像視角,作品風格融合劇場敘事美學與人文關懷精神。
從事攝影創作超過四十年,擅長捕捉生活中的光影、情感與詩意瞬間。
謝導演用他的一生證明,缺陷不是阻礙,而是獨一無二的風格濾鏡,
如果您正在尋找一位能看見生命本質的影像紀錄者,
或是想聽聽關於「虛空」與「侘寂」的生命哲學, 歡迎與謝導演交流。
2015年《大地之歌》攝影個展(台中市政府惠中樓藝術廊道,展出66幅作品)